卧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亚瑟提着医疗箱,跟着钟明走下了楼。一路上,他都试图向钟明搭话,钟明却一直没理他。亚瑟忍了许多次,才在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弯腰看向钟明的侧脸,道:“我刚才做的蛮好的吧?”亚瑟笑着道:“虽然我那样说,但你的病其实已经快好了。肺部的炎症已经消了,但是这两天要注意饮食,坚持吃药。”到了这个地步,钟明不得不停下脚步。偏头看向他,直接道:“我的病必须要在三天内好起来。”亚瑟闻言,愣了愣。接着困惑地皱起眉,一只手撑在钟明身侧,声音低了些:“可是,你不是想”再多病些时间吗?他话还没完全出口,钟明便略显刻意地打断他,道:“公爵大人说,你三天之后必须离开。”亚瑟又是一愣。接着,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高兴,而是将眉头蹙得更紧。三天后就能离开。这句话要是放在几天之前,亚瑟听到会感到十分高兴。但是现在,他却下意识地感到了忧虑。这个游戏比他想象的还要黑暗。邪教,教唆,被逼出精神病的玩家,还有公爵和钟明之间微妙的关系亚瑟皱着眉头,突然冷不丁地问道:“你想和他在一起吗?”钟明一愣,道:“谁?”“那个公爵。”亚瑟皱着眉,眼中是不作为的关切,很严肃地问:“你是真心实意地想跟他在一起的吗?”钟明呼吸一滞,飞快地看了眼楼上:“当然。”亚瑟看着他,微微眯起眼睛,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肩上却突然多了一条手臂。“诶诶”李逸之轻快的声音突然插入他们之间,他伸出两条手臂,一只揽着亚瑟另一只揽着钟明,微笑着道:“在说什么悄悄话呢?”亚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亚洲男性,下意识地想甩开对方的手,却被李逸之压制住。他弯起凤眼,勾唇看向亚瑟,道:“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第78章 公爵的愤怒亚瑟一头雾水地跟在他们后面。他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亚洲男子是谁。但对方似乎与钟明很熟。亚瑟看着他们两人走在前面,李逸之用右手环着钟明的肩膀,低着头正对他说着什么悄悄话。钟明走在他旁边,背对着亚瑟,看不清神情。时不时会偏过头,露出白皙的一小半侧脸。亚瑟的眼珠左右转着,用尽全力试图通过两人的互动猜测他们在说什么,但无果。他的视线盯着两人身,没注意脚下的路,下一瞬,他突然对上了钟明的眼睛。钟明乌黑的瞳孔平静地看着他:“注意脚下。”亚瑟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自己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几级台阶。他抬头一看,台阶向下延伸到黑暗之中,头上只有一颗灯泡在缓缓散发着亮光。看起来是通向地下室的。亚瑟眉尾一颤,昨天的事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点阴影,但见钟明和李逸之向下走去,他咬住后牙,横下心,朝地下踏出一步。地下室比大堂要昏暗不少,狭小的楼道让亚瑟不得不缩起肩膀,低着头,但他的额头还是猝不及防地被屋檐撞了一下。“嗷!”他发出痛呼,有些恼怒地按住自己的额头。李逸见到他滑稽的样子,低下头发出一声嗤笑,向他招手:“医生,您过来。”亚瑟有些犹豫地走进,李逸之拉过一把椅子:“来,坐这。”亚瑟被他按着肩膀坐下,抬头看李逸之,对方冲他笑了笑,他犹豫着收回视线,看向自己对面,钟明后腰靠着桌子,抱着手臂站在那。亚瑟被他们两个相熟的人前后夹击,像是要审问他,按理来说他应该警惕。墙上的小半边窗户外投入的些许晨光,照在钟明脸上,让他被晃了眼睛,卷翘的睫毛一眨,亚瑟一看脑子里就直犯迷糊,提不起半点防备来。钟明轻声跟他说:“医生,您不要害怕。这里比较方便说话。”亚瑟呆愣道:“嗯。”李逸之见这白人医生看起来愣头愣脑,主动解释道:“这里说话他听不见。您刚才在外面大喇喇地张嘴就说,小心掉脑袋。”亚瑟这才醒了三分神,皱起眉:“他是谁?”他问出这句话,但不肖李逸之回答,他便明白过来。还能是谁,自然是那位公爵!亚瑟明白过来,登时如同被雷电击中。想起自己说的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别怕。”钟明见他脸色不好,安抚般地说:“你不是玩家,他对你应该不会太苛刻。”闻言,亚瑟稍微镇定下来,就听到钟明继续说:“你三天之后必须离开。”钟明轻轻咳了一声:“我的病大半是装出来的,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是在你走之前,我还想知道一些事情。”亚瑟又听到‘三天’这个时间,手不安地在裤子上蜷了蜷。但见钟明正经严肃的态度,他压了压心中的不安,对钟明道:“你说。”钟明道:“你是坐船进来的?”医生点头:“对。”钟明:“是什么船,怎么进来的?船上只有你一个人吗?”亚瑟愣了愣,意识到钟明很在意这件事,于是仔细回忆起来,尽量详细地描述道:“我们坐飞机先飞到柏林,然后转坐汽车,到巴伐利亚,之后到界碑前就得下来走路,一直走到灰湖边就得坐船了。”钟明微蹙着眉头听说话,从亚瑟形容来看,这个副本听起来简直像是跟外界相连的。他注意到其中一个词,问:“界碑?什么界碑?”亚瑟微愣,接着沉默了一会儿,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声音略微低下去:“这片区域是无人区,因为”他顿了顿,看了眼钟明,还是说了下去:“因为三大家族和公爵之间的战争,这个地方不允许不相关的人进入。”钟明闻言一愣。亚瑟不知道他对公爵的来历已有所了解,继续解释道:“三大家族,你可以想成在欧洲最有权势的几个商业集团,他们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在欧洲做生意,经营银行,铁路,矿产,海上油田之类的产业。”说道这里,亚瑟抿住嘴唇,显然是对这些垄断财阀没什么好感,急而快地说:“总之,就是一群高傲的有钱人。”“他们三个家族加起来,掌控了欧洲的大部分经济命脉,但是”亚瑟顿了顿,抬眼看着钟明,道:“但是和他们巨大的财富同样有名的是他们的家族厄运。”家族厄运。听到这里,钟明的心尖一跳。亚瑟道:“三大家族里的后代里总有一部分会死于非命,特别是那些直系的血亲。因为几个世纪以来都是如此,大众中有流言说这是与他们家族血脉世代相连的诅咒。”“这些流言在民间非常盛行,但是大部分人觉得这只是阴谋论。”亚瑟眼睛暗了暗,沉声道:“只有少部分人知道家族厄运真实存在。关于这个游戏,还有「公爵」和三大家族的关系,就更少有人知道了。”钟明放在右臂上的手指轻点了下手臂,道:“那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他想知道亚瑟作为一个红十字组织的医生,怎么会知道这些秘辛。亚瑟双手交握,张口刚要回答,却看见钟明平静的神色,话头一顿:“等等。”他神情变得有些古怪:“这些……你已经知道了?”钟明眨了眨眼,算是默认了。亚瑟见状,脸色变了变,心里想,钟明怎么会知道这些,莫不是公爵告诉他的?他心情有些复杂。如果是公爵主动告诉钟明的,那对方倒是比他想象的要坦诚。亚瑟对公爵的印象不太好,主要是因为他觉得公爵这么个大几百岁的非人类,居然哄骗了这么小的一个年轻男孩子做他的情人,还有给人穿女装的癖好,在道德上非常可疑。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公爵对钟明强烈的控制欲,再加上两人在权力与力量上巨大的不对等,让亚瑟觉得这不是一段太健康的关系。在他看来,钟明已经流露出了想要逃离的苗头。要不然对方怎么会故意装病?亚瑟心情很复杂,但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件事的好时机,他抿了抿嘴唇,继续道:“三大家族的人长久以来一直在想办法结束家族的厄运,近几年来他们的举措越来越激进,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算是一场小型战争。”他说:“我们作为无国界组织,负责在两者之间调停,所以我才会知道一些内幕。”钟明听到他形容,吓了一跳。亚瑟的用词算得上是严重,钟明心中浮现出一点不太好的预感,问道:“战争是什么意思?”钟明皱眉问:“他们有什么举措?”钟明只知道那三个家族有送如同卡佩一般的玩家进来,难道还有其他?亚瑟闻言,神情暗下些许,沉声道:“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是最有名的一次,是二十年前三大家族的人曾联合起来从军火贩子那里买了导弹,地毯式地轰炸了整个山谷。”他想到当时的惨状,表情变得有些沉痛,道:“当时,山火烧了整整三个月……没死在轰炸里的人都烧伤严重,非常难处理,很多人经过治疗之后还是……没有办法。”亚瑟的父亲就是最先前往山谷的第一批医疗人员之一,很多年后,在向亚瑟与家人叙述那场行动之时,亚瑟父亲还是会露出畏惧的神色,他依旧还记得山谷里弥漫的皮肉烧焦的味道,在宛如炼狱般的山谷中经久不散“但就算是那样,”亚瑟道:“副本或者说是公爵处在的世界,都没有受到丝毫影响。”钟明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眸中终于克制不住浮现出了些许惊讶。接着神色略微暗下去。他没想到这个副本竟如此稳固,连导弹也炸不开。“自那之后这片区域就变成了无人区,只有军队和一些无国界组织的社会人员能够进入。”亚瑟道:“我知道的是在那次事件之后,三大家族在一年内死了十多个家族成员,其中包括指导那次行动的人,还有他们的直系亲属。之后,他们与公爵似乎达成了什么协议,接下来的二十年至少在表面上安静了一些。”听到这里,钟明仿佛知道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一口气提了起来。果然,亚瑟接着说道:“直到最近,事情又变坏了。”他沉声道:“最近两个月,三大家族又开始死人。”钟明心脏像被攥住般一紧,想到公爵手上的血,他最近频繁的外出频率,还有轮流出差的冯唐,马修,与琼。他问:“死了多少人?”亚瑟唇线拧紧,顿了顿,还是含蓄道:“很多。”他说:“情况很不乐观,公爵……做事没有留余地。”钟明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虽然亚瑟说的遮遮掩掩,但钟明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三个家族和公爵之间,在长久的时光之中保持着‘冤冤相报何时了’的关系。三大家族持续不断地向副本里面输送着玩家,想要杀死公爵,而公爵大约都是懒得管的,实在惹急了,再回手杀几个他们的人。但现在公爵大概是想要给这个恶性循环画上一个句号。只要这几个家族都不存在。那自然不再会有玩家,没人会再找他们的麻烦。钟明越猜下去越心凉,公爵在这长久的时间内都能忍受来自那三个家族的骚扰,为什么现在突然忍不了了?钟明不敢说这其中没有自己的关系。亚瑟见钟明脸色发白,关切道:“怎么了?”钟明的思绪一顿,强迫自己先别再想下去,抬起眼对亚瑟道:“谢谢你,我知道了。”亚瑟看着他,很想问一问钟明现在对公爵是个什么看法。又觉得不合适,踌躇了几下都没能问出口。他是个颇为理想主义的和平主义者,对那三大家族非常深恶痛绝,上大学时就参加过反对经济垄断的游行。但对于公爵……亚瑟的感官很复杂。一方面他觉得公爵的行为大体上都算得上正当,但另一面,他又觉得这个男人太过于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