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好事。”苏东衡视线仍在顾望舒身上,只点头道:“否则孤苦伶仃长大,这辈子不知遭什么苦难蜚语。”“盟主?”顾望舒眼皮一跳,愕声道。“你该不会以为我还是那影门剑派大弟子啊。”苏东衡笑道:“春秋十载,怕是停滞于原地不前的只有你一个。”“那可不是!”地上跪的其一剑客抬脸傲然道:“掌门前些日子南山会剑,被一众推举成剑宗盟主,这不才得机会四处云游问候,正到了清虚观。”“行了,少吹捧我。”苏东衡摆手道:“传消息出去,白云村村民遭驱魂散蛊毒成活尸害人,我影门剑派行侠仗义拔刀相助,已屠尽活尸。顺带派人追查这失传已久的驱魂散,究竟来源何处。”“但说你”苏东衡星目一转,落到顾望舒手中剑上,抿唇笑道:“剑法使得如何了?”顾望舒手腕一抖,迅速将桂魄收回伞内。“那可要恭喜您了,剑宗盟主。”顾望舒转开话题,并未作答。影门剑派以“剑法无踪,弑影为意”为基创建的影门七剑,花式繁复,剑若出鞘,刀刀致命,见血封喉。出手之狠,毫无怜悯到令人发指。想把这七剑练得游刃皆虚,炉火纯青,御剑之人必要麻木不仁,无情无义方为基本。他苏东衡看似一身的大义凌然,却靠这手剑法赢得剑宗盟主之位,可想而知。江湖事颇为复杂,并非修道之人通晓的。但知这世间太多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往往仗着张朗俊的脸,就能得到世人更多信赖。“风雪太大,苏盟主不如早些与我回观一避。”苏东衡眼角掠过瞬异色,随机哈哈大笑,自然而然拦上顾望舒肩头道:“苏盟主?怎得这般疏远了。”顾望舒定定不动,肩上的手臂仿佛困住脚的咒,胃里一阵寒噤的翻涌,这也让艾叶看向他的目光愈发不善他不知当下的自己在艾叶眼中早就成了只向来不吠不善的野烈性犬,有天忽地反常在某人面前夹起尾巴,趴着耳朵翻了身子,露出肚皮随人摸。可那并非顺从认主的意思,也可能是恐惧,是示弱。顾望舒死死攥着手,紧得指甲嵌进掌心生疼,关节发白,胸前起伏也越来越激烈。他终归会败在大雪夜中,不由己随人迈出的步伐,就像是十年前大雪封山的夜,那间萦绕着浓烈的檀香雾气的偏房。深邃的眸子里透出仪式感般恳求的目光,和按在肩头上的那一双宽大有力的双手。触感格外真切。被慌乱掩盖的记忆,像是在命运洪荒中兵荒马乱中地匆匆丢下包袱,逃难的流民。【所以,到底是什么样子啊。】【给大哥看一眼,就看一眼。】顾望舒慌忙眼,试图阻止重新拼接组合的记忆碎片,怎奈事与愿违,越是深入。画面更是失控的越发清晰。恍惚间有人握住了他正攥紧到哆嗦的手,往回一带便轻易离了搭在肩上的手臂。顾望舒惊恐睁目,眼球慌乱滚了几圈,落在挡在自己前面的艾叶身上。艾叶偏头瞧他,眼中尽是奇异的不解和微愤,责备又有心疼,反正到底是冒不出什么好话:“你要觉得烦避开就得了呗,又让人摸着,又攥着拳头强忍,平白为难自己是怎么回事儿?”苏东衡眉梢微扬,像是这会儿才注意到艾叶存在,提声问:“望舒,这位朋友是……”“没有礼貌。”顾望舒轻地敲了艾叶一拳,面上仍是副平淡冷漠,肩头却如舒气般落了些许,弯腰朝苏东衡做了个规规矩矩的揖,道:“苏盟主莫要怪罪,他就这般直言直语的性子,还有……”顾望舒回身朝冷落在后边,顶着风雪傻愣愣看热闹的云即墨:“既然白云村事已了,道友不如也早日归山可惜白家老祖母身死,您大老远来一趟,赏金却没能拿到手。”云即墨斜眉做笑:“我岐山法门也不是什么牛鬼蛇神的赏钱都赚,那岂不成了歪门邪道。只是希望往后委托时,再别与你们清虚观的撞上了,准没什么好事。”“小望舒啊。”苏东衡隐去笑意后的声色低沉醇厚,无意搓起刚刚被他躲过的那只手,道:“为何突然这么客气上了,往日一口一个苏大哥的,莫非这么久过去,与我的误会还未解啊。”大雪落满肩。雪来得急,来得大,片刻顷如隔夜厚积,须臾的冷清到底让各怀心事的人心惶乱。他挺直身子,一字一顿道:“叫我苏大哥。”苏东衡的眼光从头到脚,细致地将顾望舒全身扫了个遍后,移到挡了他半边身的艾叶身上。再缓慢向下,到两人相握的手上。严格来说,是顾望舒被艾叶抓着的手上。目光骤然一陡。“既然是新朋友,不介绍一下吗。”艾叶满头白发随风散着,比大雪更是卷狂恣意,这让剑客在迟疑中皱眉磨起下巴,疑惑道:“也同你一样是个月人?嘶……这肤色不对啊?难不成,是个少白头了?”艾叶不耐烦地瞥了一眼那张俊脸,眼白快翻到天上去。不知怎的自己打一开始就看不上这人,单凭是气味就不讨喜,更别说句句带着什么高人一等的傲气。“又是个眼神儿不好的,小爷我啊”“是暂时借住在观上的妖。”顾望舒抢话道:“白发只是皮毛色,与我不同,望盟主不要见怪,没什么可新奇的。”“妖?”苏东衡落目一迟,有意思。“只知道你清虚观镇妖,没想到还养着玩呢?倒是个特别的玩物了。”苏东衡靠过身去,与艾叶四目相对。两人都是昂首挺胸,正气凌然的,气势上谁也不让。“生得真漂亮,难怪清虚观要为你破例”也不知道是站在这任风吹着雪飘着,顾望舒寒毛竖起,感觉好像更冷了些。“仔细看看这毛色质感,确有不同。”苏东衡蓦地捻指揉住艾叶飘至面前一缕碎发,续而眼中一亮,直直奔他耳侧去了。艾叶顿觉一顾恶寒从脚底直冲头顶,眼中霎地闪过一道冷光!“别碰他!”“别碰我!”艾叶与顾望舒几乎是同时大喊出声,艾叶猛地向后腾空翻身落地,顾望舒抽手“啪”地响亮一声拍掉苏东衡的手!苏东衡莫名惊诧,视线凝在被顾望舒狠劲儿拍红的手背上,一时连艾叶喊了什么都没注意。“摸什么,小爷我可是昆仑艾叶豹,伸手就要摸?不想要手还是不想要命!”噗通。噗通。噗通。嗡心跳声从未如此真切地响在耳畔,艾叶眼前忽地模糊起了层霜雾,紧接着胸中炉火烧燃,朦胧中整个身子堕入极度地焦灼不安,意识不清,口中咯咯磨出尖牙!两腿紧绷地扑跪在地,借一阵飞雪平底盘旋而起扶摇直上,遮拢在他周身,雪雾云白一片茫然!众人皆错愕睁大眼,不知发生了什么,本就肆虐的雪雾更是直接吞噬其身影,惊慌之中雾气骤地,映入眼帘惊艾叶将风雪浓雾尽数吸纳积聚于身后,有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在雪雾中逐渐凝结成形,煞白冲天的龙卷风中,竟聚成了个巨大的豹头!平地里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雪如白浪掀天盖地而来,艾叶稳蹲在豹头之下厉目圆睁,瞳孔皆呈骇人晶蓝。只见那颗巨大豹头咧一张磐山般血盆大口,发出振聋发聩的低吼,顺带吹出一阵势在卷天掀地的极寒风暴盖向众人!甚是连顾望舒一时也是呆立原地,怔地看向那豹头元神。就算是生死梦魇中,他平地唤风雪破引蝶时也未曾这般失控地咄咄逼人,像个什么嗜血猛兽一般……等等,艾叶……艾叶豹?!顾望舒竟在这危急中豁然开朗,原他本型竟真的是雪原猛兽,并非什么小猫小狗小狐狸,穷凶恶极,怪不得一直不敢和自己道明真身,生怕自己会怕他!倒真是我迟钝。顾望舒心道:“他虽不明说,但也确实从未遮掩过这个事实,念骂了千百遍的‘艾叶’这个名字,不正是他的真身了?”如此极寒风暴,别说现在冻得打颤着看戏的打下手剑客,眼看苏东衡顶不住飓风遮面节节滑退,就连自己这习道之人都觉顶风中难以呼吸。毕竟大风又不是妖术,仅靠一身正气断是不行,但凭肉眼就能辨出这风暴并非寻常飓风,风刃尖利如刀,能够瞬间削骨断肉,且并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不对。这阵势不对。顾望舒拧紧了眉心,不详感如行蚁自脚心麻地沿脊梁攀上。他动真格的!“艾叶!”“艾叶!!!”然不知是风声过于喧嚣遮盖人声,或是那妖此刻完全兽性大发听不得半点声音,半空中巨大的豹头元神足比人高的尖牙利齿上含着冰锥似的口津,若这将是他身为大妖,隐在深未能激发处的本性大妖出世,足以翻天覆地。“艾叶,快醒醒!休要胡闹!”顾望舒回身定神,不敢犹豫,将伞以法术祭在半空,而后手指飞速翻转,掐了个守护诀出来!他双手一推,两臂再奋力一挥,大呵一声:“阵起!”眼前顿时银光四射,波澜起伏翻涌不定,随一声钝响!竟凭空架出一张足有半边天大的阵诀屏障,阵诀表面行云流水,与夹杂着碎石尘土的暴雪疾风硬撞在一起,顿时发出尖锐铮鸣!第50章 大猫也会受惊风暴来势凶猛,顾望舒的阵诀也是丝毫未有示弱,镇得身下竟是风平波息,众人连发丝摇曳都戛然而止!当下唯有顾望舒黑袍卷云翻涌,披风被掀翻在地,像是团欲摧城的乌云散在空中。未来得及全身而退的云即墨这会儿眼睛都瞪大了,口中木木念道:“清虚观……清虚观弟子这么厉害的吗?”就说这人虽身高体阔,但看着毫无血色病怏怏的一团,又要一手握伞,掐诀都是不便,只会张口使唤身边儿的妖上蹿下跳。